全民高收入：谁来买单？

2023 年 11 月，在英国 AI 安全峰会闭幕时与时任首相苏纳克对谈，埃隆·马斯克说“总有一天，不再需要任何工作”，接着又说：“我们不会有全民基本收入，我们会有全民高收入。”¹ 半年后，他通过视频连线在巴黎 VivaTech 大会上讲得更进一步：“很可能我们谁都不会有工作。”AI 和机器人会提供人们想要的商品和服务，“商品和服务不会短缺”，而要让这一切成立，就需要“全民高收入”。CNN 指出，他没有说明那会是什么样子。²

就公开记录而言，这就是提案的全部：一个关于富足的预测，加上一个名字。这篇随笔要追问这个名字跳过的问题：如果机器人把活干了，这份高收入由谁来付，又经由什么管道送到人手里？

这个说法好在哪里

观点先说值得肯定的地方。关于 AI 与工作的讨论大多是防守性的：再培训、安全网、被取代后怎么活下去。全民高收入把问题从“如何熬过失业”换成了“如何分享富足”。这是个更好的问题。如果机器真的让商品和服务便宜得多，问题就不再是稀缺，而是分配。基本收入的支持者几十年来一直说，分配是政治选择，不是自然规律。从经营 AI 和机器人公司的人口中听到同样的话，是件有用的事。

缺口在哪里

观点谁来付钱？富足不会自己分配。在 AI 赚钱的世界里，利润会流向拥有模型、数据中心和机器人的人。要把它送到其他人手里，需要一种机制：税收、分红、公共基金、股权登记。马斯克没有给出任何一种。没有付款人的收入承诺，是预测，不是政策。

观点并非一切都会变便宜。AI 能降低软件、翻译，或许有一天还有制造的成本。但它对土地几乎无能为力，因为没人能造出更多土地；人们想住的地方的住房也一样。最好的学校、好景观、限量的门票这类“地位性商品”，本来就因稀缺而有价值。而真人的照护，恰恰因为不是机器，反而可能更贵。如果这些价格上涨，而电子产品越来越便宜，人们就可能东西更多，却依然觉得穷。

观点“高”是相对的。高收入是和别人比出来的。如果每个人都拿到同样丰厚的金额，上面那些稀缺东西的价格就会随之调整，第一年觉得“高”的数额，最终会变成新的底线。真正有用的问题不是“有多高”，而是“能买到多少稀缺的东西”。

观点做出承诺的人，正是拥有 AI 的人。这不是阴谋论，只是激励结构的样子。当一项技术的所有者说它的好处会惠及所有人时，“怎么惠及”的细节反而更重要。取决于利润持有者善意的那份分成，是一份礼物，而礼物是会停的。

人们真正提出过的管道

有人试过把管道画出来。山姆·阿尔特曼在 2021 年 3 月的文章《Moore’s Law for Everything》中提出“美国股权基金”（American Equity Fund）：对超过一定市值的公司每年按市值的 2.5% 征税，以股份缴纳；对私有土地按价值的 2.5% 征税，以美元缴纳。他估计十年内，美国 2.5 亿成年人每人每年可得约 13,500 美元。³ 他选土地，是因为土地供给固定，这正是上面说的问题。

2024 年 5 月，阿尔特曼在播客 All-In 上提出“全民基本算力”：每个人都得到“GPT-7 算力的一小份”，可以自己用、转卖或捐出去。他没有说明具体怎么运作。⁴

“横财条款”（Windfall Clause）由牛津大学人类未来研究所 AI 治理中心的研究者在 2020 年提出：AI 公司事先承诺，如果获得只有变革性 AI 突破才能带来的超额利润，就把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捐出去。⁵

也有正在运作的先例。自 1982 年起，阿拉斯加州每年从永久基金向居民发放分红，这个基金把该州的石油和矿产财富变成可持续的金融资源；第一次每人 1,000 美元。⁶（见我们的年表）把“石油”换成“AI 利润”，就是高收入最清晰的现实模板。关于发钱会带来什么，也有证据。OpenResearch 的研究给 1,000 人每月 1,000 美元，连续三年。2024 年的结果显示，受助者支出增加，每周工作时间减少一到两小时，工作质量没有改善。⁷（年表条目）

加密 UBI 怎样回答“谁来付”

本站收录的应用不得不在小规模上真正回答这个问题。它们给出了三种不同的答案。

World 发的是新发行的代币。WLD 在 2023 年推出时，100 亿总供应量的 75% 被划给社区，经 Orb 验证为真人的用户定期收到 WLD 空投；人格证明防止一个人领走一千份。⁸ 这不是谁的利润在买单：领到的东西值多少，取决于市场愿意为 WLD 付多少。新的空投周期已于 2026 年 6 月 1 日停止（见墓地）。

GoodDollar 每天发放的 G$ 来自一个由质押收益注资的储备金，也就是支持者锁定的加密资产所产生的收益。这更接近真正的管道：资本产生回报，回报变成分红。它也显示了风险：2026 年 5 月发生安全事件后，储备金正在审查中，每日金额也非常少。⁹

Circles 和 Ğ1 干脆取消了付款人。每位成员自己发行新货币：Circles 每小时 1 CRC，Ğ1 每天一份“全民红利”。创造货币本身就是分红，所以通常意义上没有人“付钱”，只是每个人都被平等地稀释一点点。问题在于，这种钱只值别人愿意接受它的那么多，而目前这并不多，且大多局限在社区内部。¹⁰（三者的代码都在我们的开源页面上）

结论：把管道建起来

观点全民高收入是预测，不是政策。它甚至可能是个准确的预测。但有意思的不是“高”这个字，而是那条把 AI 利润送到不再有工资的人手里的管道。税收、股权基金、横财承诺、资源分红、自行发行的货币，都是候选管道，而每一种都有已知的漏法。

观点在上一篇随笔里，我们认为 AI 智能体需要的是运营预算，而不是基本收入。把两篇放在一起，图景很简单：智能体拿预算，人类拿分红，中间的管道总得有人来建。在那之前，对待任何高收入的承诺，都请像本站对待每一顿免费午餐那样：先看清是谁在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