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式 AI 在抢走创意工作吗？艺术家的收入与基本收入（下篇）

2025 年秋，代表自由职业者发声的团体日本自由职业者联盟（Japan Freelance League）就生成式 AI 向日本的创作者进行了调查，共收到 24,991 份回答，约七成来自从事绘画的人：插画师、漫画家和动画师。被问到生成式 AI 是否减少了自己的收入或销售额时，12.0% 回答“是”（9.3% 为“略有减少”，2.7% 为“大幅减少”）。被问到它是否严重威胁自己的生计时，88.6% 回答“是”。¹

这两个数字是本文的出发点。恐惧几乎人人都有；而实际测量到的损失，到目前为止确实存在，但要小得多。两者都很重要。在上篇中我们看到，AI 还没有在整体就业上留下明显痕迹，但年轻人的入口正在变窄，自由职业者最先感受到冲击。本篇我们来看创意工作：实际测量到了什么，AI 带来的钱流向哪里，创作者自己在要求什么，以及在已经尝试过的地方，艺术家基本收入实际起了什么作用。

实际测量到了什么

最清楚的证据来自在线自由职业市场，那里每一单工作都单独发布、单独付款。Xiang Hui、Oren Reshef 和 Luofeng Zhou 研究了 Upwork。图像生成工具 DALL-E 2 和 Midjourney 出现后，从事图像工作的自由职业者（设计师、图像编辑、艺术家）每月的工作数量减少了 3.7%，每月收入减少了 9.4%。ChatGPT 出现后，写作类自由职业者的工作减少了 2%，收入减少了 5.2%。评价更高的自由职业者也没有幸免。²

Ole Teutloff 等人发表在《经济行为与组织期刊》（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上的一项更大规模的研究，分析了 2021 年至 2023 年某全球自由职业平台上的 300 多万条招聘信息。与原本应有的水平相比，写作、翻译等 AI 可以部分替代的技能需求下降了 20% 到 50%，而且经验丰富的从业者降幅最大。与 AI 配合使用的技能需求则上升了：开发聊天机器人的工作几乎增至三倍，自由职业需求整体并没有下降。³

对创作者的问卷调查补充了这幅图景，但要注意，问卷问的是人们的看法，而且自认为受到冲击的人更愿意回答。在英国作家协会（Society of Authors）2024 年 1 月的调查中（787 份回答），26% 的插画师和 36% 的译者说已经因生成式 AI 失去了工作。⁴ 剑桥大学 2025 年 11 月发布的一项针对 258 位已出版作品的英国小说家的研究发现，39% 的人说收入已经受到影响，主要是失去了文案写作等副业，85% 的人预计收入会进一步下降。⁵ 在英国摄影师协会（Association of Photographers）2026 年 1 月的调查中，约 3,000 名会员中约 600 人作答，58% 说已经因生成式 AI 失去了委托工作，比例与一年前相同；报告的平均损失升至每人约 34,900 英镑，不过公布的摘要没有说明这个平均值具体是怎么计算的。⁶

主要发现对照如下：

观点规律是一致的：按件购买的工作，比如插画、图库类图片、翻译和文案，最先失去阵地。但还没有任何研究显示创意工作整体正在崩溃。

是预测，不是测量

关于 AI 与文化的讨论中最常被引用的数字，来自各国作者协会的全球联合会 CISAC（国际作者和作曲者协会联合会）。它与咨询公司 PMP Strategy 合作、于 2024 年 12 月发布的研究预测，与没有生成式 AI 的世界相比，到 2028 年音乐创作者约 24% 的收入、视听创作者约 21% 的收入将面临风险：五年累计损失约 220 亿欧元，而 AI 生成的音乐和视频市场将分别增长到每年约 160 亿欧元和 480 亿欧元。⁷

这是一个模型，描述的是如果当前趋势持续、法律和合同都不变时可能发生的情况。它有助于看清利害的规模，但并不是已经发生之事的证据。

钱流向哪里

如果 AI 公司在使用创作者的作品，一部分钱正开始流回来，主要通过法院和授权许可。迄今最大的案件是美国的 Bartz 诉 Anthropic 案。开发 AI 模型 Claude 的 Anthropic 公司同意支付 15 亿美元，了结其从盗版图书馆下载图书引发的索赔。法官曾在 2025 年 6 月裁定，用图书进行训练属于合理使用，但保留盗版副本不属于。和解涵盖约 50 万种图书，每种至少 3,000 美元（扣除费用前），出版商持有权利时，默认由作者和出版商五五分成。和解于 2026 年 7 月获批，首批款项预计在 2026 年 11 月 23 日那一周开始支付。⁸

在音乐领域，各大唱片公司起诉了 AI 歌曲生成工具 Suno 和 Udio，随后在 2025 年底和解，把诉讼变成了授权协议。2026 年 6 月，美国音乐家工会“美国音乐家联合会”（American Federation of Musicians）起诉环球音乐集团和华纳音乐集团，称这两家唱片公司把工会成员录制的作品授权给 Suno 和 Udio，“既无报酬，也无署名”，并拒绝说明涉及的是谁的作品。⁹ 道理很简单：授权费流向权利的所有者，而所有者往往不是作品的创作者本人。

在其他地方，法院还没有解决核心问题。在 Getty Images 诉 Stability AI 案中，英国高等法院于 2025 年 11 月裁定，Stable Diffusion 模型不是“侵权复制品”，因为它并不存储训练所用的图像；由于训练发生在英国境外，Getty 此前已撤回了关于训练的主要诉求。¹⁰ Getty 已获准上诉。¹¹ 在美国，《纽约时报》起诉 OpenAI 和微软的案件已于 2026 年 9 月进入双方就合理使用问题交叉申请简易判决的阶段，目前既无裁决，也未定审判日期。¹²

日本走了一条不同的路。《著作权法》第 30 条之 4 广泛允许在目的不是“享受”作品中的表达时，未经许可将作品用于 AI 训练，而且这一条至今没有修改。日本文化厅 2024 年的指南列出了界限：如果目的包括生成再现训练作品创作性表达的输出，该例外不适用；如果使用会不当损害著作权人的利益，也不适用。仅仅模仿风格不构成侵权，因为风格是思想而不是表达。该指南没有法律约束力。¹³

观点补偿正在到来，但很慢，一案一案地来，而且主要流向有律师的权利人。每本书一次性 3,000 美元是真金白银，但它不是收入。

创作者在要求什么：同意与报酬

在创作者组织起来的地方，他们争取到了条件。经过 11 个月的罢工，美国演员工会（SAG-AFTRA）的电子游戏演员于 2025 年 7 月以 95.04% 的赞成票批准了新协议：在制作或使用演员的数字复制品之前，必须另行取得书面同意，说明其用途，罢工期间演员有权暂停同意，并规定了使用复制品的最低报酬。¹⁴ 美国编剧工会（Writers Guild of America）的 2026 年合同于 2026 年 4 月以 90.38% 的投票者赞成获得批准，保留了 2023 年“AI 生成的文本不是文学素材”的规定，并新增：制片公司若把编剧的作品授权用于训练 AI，必须书面通知工会，之后工会可以要求就该授权以及给编剧的报酬进行协商。¹⁵

在日本，拥有约 2,600 名演员和配音演员的日本俳优连合（Japan Actors Union）于 2026 年 10 月 15 日发布了关于生成式 AI 与声音的指南。指南要求从训练、生成到发布的每个阶段都事先取得许可；把每一次使用 AI 声音都视为一次新的表演，应当付费；用 AI 配音成其他语言需要新的许可和额外报酬；重现已故演员的声音之前须取得继承人的同意。在法律承认声音权之前，工会把这份指南定位为自愿遵守的行业标准。¹⁶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大多数创作者要求的是作品被使用时的同意和报酬，而不是基本收入。在美国作家协会（Authors Guild）对 2,400 多名美国作者的调查中，96% 的人说，作品被用于训练 AI 之前应当征得同意。¹⁷ 这些要求是正当的，也和我们的主张不同。

观点同意与报酬能帮助那些作品被使用、而且组织起来足以执行条件的人。对于只是再也接不到委托的插画师，它们的帮助有限。

关于艺术家收入底线的最好证据：爱尔兰

关于基本收入对艺术家有何作用，最有力的证据来自爱尔兰。其 2022 年启动的艺术基本收入试点向 2,000 名艺术家和艺术工作者每周发放 325 欧元，为期三年，后来延长到 2026 年 2 月。这笔钱需要纳税，计为自雇收入。它在设计上也是一项实验：在约 8,200 名符合条件的申请人中，随机抽取 2,000 人领取，另有 1,000 人被分入不领取的对照组。¹⁸

由 Alma Economics 为文化部所做的最终评估于 2025 年 9 月发布。与对照组相比，受领者一年后每周用于艺术创作的时间多了约 4 小时，到最后一次调查时增至 5 小时以上，用于研究的时间多了约 2.3 小时。他们在艺术以外工作的时间一年后每周少了 2.7 小时，到最后少了 4.3 小时。来自艺术的收入平均每月增加 500 多欧元，而其他工作的收入减少了约 280 欧元。他们完成新作品的可能性高出约 10 个百分点。¹⁸

身心健康方面的效果更大。到最后一次调查时，受领者报告焦虑的可能性低 13 个百分点，报告抑郁的可能性低 11 个百分点；以十分制衡量的生活满意度提高了将近 1 分；说自己难以维持生计的可能性低了将近 20 个百分点。说自己在艺术领域找不到工作的可能性下降了 13 到 18 个百分点。他们领取的社会福利每月减少了约 100 欧元。¹⁸

试点在 2021 年至 2025 年间的毛成本约为 1.14 亿欧元。对这笔钱征收的税、其他税收变化以及福利支出的减少收回了其中将近 37%。评估者计算出的收益略高于 1 亿欧元，大部分来自身心健康，并得出结论：每 1 欧元公共资金为社会带来 1.39 欧元的回报。¹⁸ 但也有局限：对照组每年可获得 650 欧元以继续回答调查，部分成员中途退出，而且向少数艺术家保证发放三年的款项，与普遍性的底线并不相同。

爱尔兰此后已把这一计划常态化。新一轮 2,000 个名额、每周 325 欧元、为期三年的申请于 2026 年 5 月截止。申请人略多于 10,000 人，因此约五分之四的人会落选。首批受领者自 2026 年 10 月 15 日起陆续收到通知，款项追溯至 2026 年 9 月。文化部长帕特里克·奥多诺万（Patrick O’Donovan）称之为“一个改变局面的举措，而且现在它将长期存在”。¹⁹

爱尔兰政府自己的 AI 咨询委员会明确地把它和 AI 联系了起来。在 2025 年 2 月一份关于 AI 与创意产业的建议文件中，委员会写道：“将基本收入扩大到受 AI 冲击的创作者，可以帮助他们适应新的经济现实”，并把这种冲击定义为可直接归因于生成式 AI 的、可测量的收入或工作损失，建议扩大该计划以支持受其影响的创作者。在同一份文件中，委员会还建议为表演者制定类似 SAG-AFTRA 的同意规则。²⁰ 而已经启动的常态化计划，并不以受 AI 影响的创作者为对象。

美国提供了第二个独立的检验。纽约创意重建计划（Creatives Rebuild New York）向纽约州 2,400 名低收入艺术家每月发放 1,000 美元，为期 18 个月。印第安纳大学研究人员于 2026 年发表的一项经同行评审的研究，把他们与未被选中的申请人进行了比较：受领者每周用于艺术工作的时间多 3.9 小时，用于其他工作的时间少 2.4 小时，总收入的变化在统计上不显著。²¹ 研究人员早先的简报发现，粮食不安全减少了，严重焦虑和抑郁症状也减少了，不过这些结果主要依据的是前后对比的自我报告。²²

观点两个大洲的两项实验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了一份适度的底线，艺术家会把时间从副业转向艺术，留在这个领域，焦虑也明显减少。两项计划都没有让他们变富，也都与 AI 无关。

是互补，不是对立

把本文的两部分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一种分工。同意与报酬，无论是通过法院和解、授权许可还是工会合同，帮助的是作品确实被使用、而且能够证明这一点的人。它们来得慢，也不均衡，而且很多钱停留在权利所有者手里。收入底线帮助的是另一群人：客户改用工具的插画师，报酬减半的译者，再也无法靠副业交房租的年轻艺术家。他们的损失无法追溯到任何一个训练数据集，任何和解也不会惠及他们。

两者的规模也不同。Anthropic 的和解每本书至少支付 3,000 美元，只付一次。爱尔兰的计划每年向每位艺术家支付约 16,900 欧元，但对象只是 10,000 多名申请人中的 2,000 人。两者都不是完整意义上的基本收入：一个是对过去使用的补偿，另一个是对一小群人的选择性发放。但爱尔兰的结果显示了即使是部分的底线也能起到什么作用，而咨询委员会的建议表明，已经有政府机构把两者联系了起来。

日本目前两者都没有：没有全国性的艺术家收入计划，著作权规则也广泛允许训练。迄今为止的应对，从文化厅的指南到演员工会的指南，都是关于权利的。它们很重要。但只谈权利的回答，漏掉了那些作品根本没被任何人使用、却被挤出工作的创作者。

既不是“AI 正在终结艺术”，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观点截至 2026 年 11 月，证据显示的是这样的情况。生成式 AI 减少了对某些创意工作的需求，尤其是按件购买的插画、翻译和写作，这种减少在自由职业平台上可以测量，在创作者的调查中也看得见。它没有终结创意工作，流传的许多吓人数字是预测或担忧，而不是测量。补偿开始流动，但主要流向权利人，一次性的，而且是通过诉讼。

创作者首先要求同意与报酬，这是对的。基本收入不能替代这些，也不应被当作替代品来推销。但我们所拥有的最好实验，即爱尔兰的实验表明，在市场脚下的地面正在移动的时候，一份底线能让人们留在自己的手艺里，让生活稳定下来。在上篇中我们看到，最先受冲击的是保护最少的人。在创意工作中，那就是没有雇主、没有工会、也无权分得任何和解金的自由职业者。底线正是为这样的人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