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山姆·阿尔特曼的研究连续三年每月发给人们 1,000 美元，发生了什么

2024 年 7 月，美国规模最大的无条件现金研究公布了结果，这项研究由山姆·阿尔特曼资助。几天之内，同样的数字配上了相反的标题。一方读出的是“白给的钱让人少干活”，另一方读出的是“现金给人自由”。两方引用的是同一批论文。

这篇随笔回到这些论文本身：这项研究是什么，受助者用这笔钱和时间做了什么，什么没有改变，以及它在基本收入问题上能告诉我们什么、不能告诉我们什么。它也会追问：一家 AI 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为什么想知道答案。

这项研究是什么

OpenResearch 是由 Y Combinator Research 发展而来的研究机构。它在伊利诺伊州北部（包括芝加哥地区）和得克萨斯州中北部（包括达拉斯地区）的 19 个县，招募了 3,000 名 21 至 40 岁、2019 年家庭收入不超过联邦贫困线 300% 的人，覆盖城市、郊区和农村。¹² 招募从 2019 年 10 月持续到 2020 年 10 月。随后参与者被随机分组：从 2020 年 11 月到 2023 年 10 月，1,000 人每月领取 1,000 美元，作为对照组的 2,000 人每月领取 50 美元。款项由两家当地非营利组织发放。²

这笔钱完全无条件。对工作和花销没有任何要求，无论是否继续回答问卷，款项都照发。¹² 参与者 2019 年的家庭收入平均约为 29,900 美元，因此每月 1,000 美元大约相当于家庭收入增加 40%。² 分析方案事先登记，最后一轮问卷覆盖了 96% 的参与者。²

按我们的计算，仅发放的现金就约有 3,960 万美元：1,000 名受助者 3,600 万美元，对照组 360 万美元。据《福布斯》报道，OpenResearch 及其相关实体自 2015 年以来共筹集约 6,000 万美元，其中包括阿尔特曼捐赠的 1,400 万美元、OpenAI 非营利部门的 1,000 万美元、杰克·多尔西的 Start Small 的 1,500 万美元，以及 GitLab 联合创始人 Sid Sijbrandij 的 650 万美元。³ 研究本身也致谢了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资助。²

缘由要追溯到 2016 年 1 月，阿尔特曼在 Y Combinator 的博客上宣布了这项研究。他写道，“随着技术不断淘汰传统工作、创造出巨大的新财富”，某种形式的基本收入很可能会在全国范围内出现，而“关于它如何运作的数据相当少”。他还问：“人们会坐着打电子游戏，还是会创造新东西？”⁴

头条：工作略有减少

就业论文的作者是 Eva Vivalt、Elizabeth Rhodes、Alexander Bartik、David Broockman、Patrick Krause 和 Sarah Miller。论文发现，在问卷中受助者每周比对照组少工作约 1.3 小时，在手机应用的时间日志和时间使用调查中少 1.4 到 1.5 小时。在问卷中，他们就业的可能性低 2.3 个百分点。不计现金发放，他们自己的收入每年少约 1,900 美元。他们的伴侣也减少了相近的工时：参与者与伴侣合计每周少工作 2.1 小时。²

换个说法，每收到 1 美元，家庭来自其他来源的收入下降约 28 美分，参与者本人的收入下降约 16 美分。作者把对工时和收入的影响描述为相对对照组下降 5% 到 6%，“中等程度的影响”。²

有两个细节对头条很重要。第一，三年间两组的就业率都上升了，受助者从 58% 升到 72%，对照组从 59% 升到 74%；只是对照组升得更多。⁵ 算上现金发放，受助者第三年的个人收入仍比对照组高约 10,000 美元。⁵ 第二，数字有过变动。论文第一版（2024 年 7 月）给出的收入降幅约为每年 1,500 美元，劳动力市场参与率下降 2.0 个百分点。2026 年 8 月的修订版首选的指标把问卷回答与州失业保险记录结合起来，给出的数字约为 1,900 美元和 4.2 个百分点。²

观点该肯定的要肯定：研究者把自己的主要效应估计往上修正了，而这个方向对与这项研究相关联的主张更不利，他们还把更大的数字写进了摘要。研究本来就该这样做。

他们怎么用多出来的时间

根据论文，从工作中省下的时间主要用于休闲，另有一些额外的时间花在开车和其他活动上。作者可以排除育儿、锻炼、找工作或自我提升所花的时间出现哪怕很小的变化。² OpenResearch 的摘要对休闲做了进一步拆分：增加最多的是开车、社交休闲（与他人相处的时间：社交、娱乐、用餐）以及买菜等日常杂事。⁵

找工作并没有停止，而是换了方式。没有工作的时段比对照组平均的 7.8 个月长约 0.8 个月；受助者更可能在近期申请过工作，但申请的职位更少。² 在找工作的人当中，受助者表示任何工作都必须有趣或有意义的比例高出 5.5 个百分点。⁵ 即便如此，在一长串指标上，工作质量都没有改善，论文可以排除哪怕很小的改善，也可以排除每小时超过 58 美分的工资增长。²

平均数掩盖了截然不同的生活。一位受助者内森把每周 50 小时的工作减半，以便陪伴四岁的儿子。莉萨接受了一份工资较低但有成长空间的工作，用这笔钱填补差额，两年后年薪已接近六位数。原本每周工作 72 小时的肖恩决定在累垮之前休息一阵。⁵ 按群体划分的规律属于探索性分析，但工作减少集中在 30 岁以下的人、单亲父母以及起初家庭收入最高的人身上；对 30 岁以上的受助者，就业和工时都没有显著变化。⁵ 较年轻的参与者在继续教育方面的估计效应也更大，不过总体上对取得学位没有显著影响。²

他们怎么用这笔钱

平均而言，受助者每月比对照组多花 310 美元，其中一半以上用于基本开支：食品（67 美元）、房租（52 美元）和交通（50 美元）。相对于对照组的支出，增幅最大的是对他人的经济支持，比如给家人和朋友的赠礼和借款：每月 22 美元，多 26%。⁶ 支出的增加主要来自起初处于或接近贫困线的人；对收入最高的群体，总支出的变化很小且不显著。⁶

消费论文估计，支出每月至少增加 300 美元，主要用于住房、食品和汽车，受助者也更可能搬进新家、搬到新社区。自评的财务健康状况和信用评分有所改善。但资产的小幅增加被更多债务抵消，净资产几乎没有变化，对逾期、破产或止赎也没有影响。作者的结论是，大额的临时现金发放“可能不会让年轻的低收入家庭的财务状况得到持久改善”。⁷

健康、孩子和对工作的态度

健康：现金发放带来了压力和粮食安全方面幅度大但短暂的改善，也增加了医院、急诊和牙科服务的使用。第一年之后，它没有改善自评的身体健康、血检指标或心理健康，对家中孩子的健康也没有影响。⁸ OpenResearch 指出，第一年与疫情救济重叠，物价上涨和救助结束可能削弱了早期的改善，但它表示无法确定这些改善为何消退。⁸

孩子：2025 年的一篇论文发现，每月领取 1,000 美元的父母在孩子身上花得更多，并报告对孩子的看管更加细致。他们也报告孩子有更多发育方面的困难和压力，作者认为这可能是因为他们观察得更仔细。学校记录中的大多数结果没有明显变化。⁹

政治与工作：2024 年 12 月的一篇论文发现，对投票和政治参与没有影响，政治观点也几乎没有变化。有一个结果与刻板印象相反：受助者变得稍微更认为工作对个人和社会重要，也更可能支持对 Medicaid（联邦医疗补助）设置工作要求。¹⁰ 至于阿尔特曼的另一个问题——创造新东西——受助者更可能有创业想法，也更可能说自己打算创业，但平均而言，他们实际创业的可能性并没有显著提高。在一项探索性分析中，黑人和女性受助者到第三年更可能已经创业或帮助他人创业。¹¹

同样的结果，两种标题

当时的报道大多是谨慎的。NPR 报道说，受助者“平均每周少工作一小时左右”，钱主要花在基本开支上，并指出报告本身说其结果“为双方都提供了支持”。倡导保障收入的经济安全项目（Economic Security Project）联合创始人克里斯·休斯说：“我希望人们从这项研究和其他研究中得出的结论是，保障收入单靠自己是不行的。”美国企业研究所的迈克尔·斯特雷恩则更倾向于提高面向低收入劳动者的税收抵免，并且只发给有工作的人。¹²

CBS 引用了 Vivalt 的话：“从经济学家的角度看，这是一个中等程度的影响。”她不认为减少的工时是失败：“人们在做更多的事情，如果结果表明人们看重拥有更多闲暇时间——这正是提升他们幸福感的东西——那是积极的。”但对于有了缓冲就能找到更好工作的期望，她说：“我们完全没有发现对就业质量的任何影响。”¹³ 同一篇 CBS 文章还说 3,000 名参与者每月领取 1,000 美元；实际上领取的是 1,000 人，另外 2,000 人领的是 50 美元。这是常见的错误，它让研究听起来比实际大了三倍。¹³² 同年 9 月，非营利组织 UpTogether 的首席执行官 Jesús Gerena 在《财富》杂志撰文认为，记者和研究者得出的结论“植根于对贫困者的痛苦刻板印象，比如把他们描绘成懒惰的人”。¹⁴

观点两种简短说法都丢掉了一些东西。“白给的钱让人变懒”对不上这样的事实：工时下降约 5%，同一时期两组的就业率都在上升，而且这些人变得稍微更看重工作。“现金改变人生”也对不上这样一项研究：没有找到更好的工作，健康和幸福感没有持久改善，净资产几乎没动。证据显示的东西更小，也更有用：人们把这笔钱当作收入，大部分花在基本开支上，其中一些人用它买回了时间。这些时间是“浪费”还是“自由”，是数据无法替你做出的价值判断。

这算基本收入吗？

基本收入地球网络（BIEN）对基本收入的定义是“无条件地以个人为单位定期发给所有人的现金，不需经济状况调查，也不要求工作”，并列出五个特征：定期、现金、个人、普遍和无条件。¹⁵

定期？是，每月一次。现金？是。个人？是，发给个人而不是家庭。无条件？是，没有工作或花销上的规定。普遍？不是。它发给了 1,000 名随机选出的 21 至 40 岁较低收入成年人，为期三年。

观点所以这是一项保障收入试验，而不是基本收入，由此有三个局限。第一，它是临时的，每个人都知道何时结束；如果是终身发放，人们的行为可能会不同，往哪个方向都有可能。第二，每个地方只有少数人领取，所以它无法显示发给所有人会对房租、物价或工资产生什么影响，也无法显示为此筹资的税收会改变什么。阿尔特曼自己的博文说，关于整体生活成本的问题“超出了我们的范围，但显然很重要”。⁴ 第三，它贯穿了疫情及其后续时期，不过论文指出，其估计主要反映的是 2022 年和 2023 年。² 随机试验能很好地显示的是个人对额外收入如何反应，而这正是设计任何更大规模方案都需要的数字。

OpenResearch 表示，在发放结束后它继续对参与者进行问卷调查，一直到 2025 年。¹ 我们尚未找到这一时期已发表的结果。它还根据数据使用协议向研究者提供问卷数据，就业论文的代码也已公开；两者都在我们的开放数据列表中。

这对 AI 为什么重要

阿尔特曼 2016 年的问题源于对技术与就业的担忧。⁴ 2021 年，他在《Moore’s Law for Everything》中更进一步，提出设立“美国股权基金”，通过对大公司和土地征税来充实，每年向每个成年人发放一份。¹⁶ 我们关于全民高收入的随笔考察过这个方案，并追问由谁买单。此后，钱开始以小规模出现：AI Dividend 向受 AI 冲击的劳动者每月发放 1,000 美元，为期一年；Anthropic 也把股份投入一个基金，该基金可能会向特定人群直接分配。

观点对于任何设计由 AI 出资的发放方案的人，这项研究提供的是规划用的数字，而不是定论。大部分钱花在房租、食品和交通上。受助者和伴侣会稍微少工作一些，所以成本核算要考虑到每发放 1 美元，家庭其他收入约损失 28 美分。短期缓解幅度大而且真实；健康、工作或财富上的持久改变，则不是三年每月 1,000 美元单靠自己就能带来的。永久性地发给所有人的分红是另一种政策，表现可能不同，但关于人们如何反应，这是我们手中最好的证据。

能从中得到什么

观点阿尔特曼在 2016 年提出了一个诚实的问题，并为一个认真的答案出了钱，而答案并没有简单地迎合这个想法。研究者把无效结果和好的结果一起发表，把主要估计往上修正，还开放了数据。这比任何单个标题都更有价值。

如果你要转述这项研究的一句话，请说准确的那句：1,000 名较低收入的人连续三年每月领取 1,000 美元；他们每周少工作约 1.3 小时，钱主要花在基本开支上，有一年时间感觉更好，许多人用这笔钱来选择如何安排自己的时间。像本站看待每一份免费午餐那样来读它：谁出钱，谁领钱，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