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兰已经试过了，失败了”是真的吗？基本收入实验弄清了什么，又没能弄清什么

一谈到基本收入，迟早会有人说：“芬兰早就试过了，失败了。”

本站支持基本收入。正因为如此，我们想弄清“失败了”这句话站不站得住，于是回到了一手资料。

观点先说答案：既不是失败，也不是成功。这是一个弄清了什么、没能弄清什么，都分得很清楚的实验。

“失败”一词从何而来

事情始于 2018 年 4 月，英语媒体几乎同时报道了这件事。同志社大学的山森亮教授当时整理了这些标题：Business Insider（4 月 19 日）说芬兰“正在叫停（is killing）”实验，BBC News（4 月 23 日）说实验“彻底落空（falls flat）”，Sky News（4 月 24 日）说要“废弃（scrap）”，Orlando Sentinel（4 月 24 日）称之为“失败的全民基本收入实验”，USA Today（4 月 25 日）说它“没有成功（didn’t work out）”。³

同一时期，日本媒体也出现了“中断”“叫停”之类的标题。¹²

这个说法就此留了下来。2019 年 12 月，Business Insider 仍称这项实验是“a major flop（一场大失败）”，不过同一个标题接着写道：“但专家说，这次测试本身有缺陷。”⁶

观点在 2018 年 4 月，实验的结果还一个都没有公布。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实验

实验由芬兰社会保险局（Kela）实施，为期两年，从 2017 年 1 月到 2018 年 12 月。⁷¹³

从 2016 年 11 月领取 Kela 基本失业补助的 25–58 岁人群中，随机选出 2,000 人。⁴⁷

每人每月领取 560 欧元，免税，为期两年。

找到工作或有其他收入，560 欧元也不减少；也不要求求职。

参加是强制的。没被选中的失业者组成用于比较的对照组。

据 Kela 介绍，这是世界上第一个全国规模、依法设立、采用随机对照实验的基本收入实验。目的是看看：如果消除“一工作补助就减少”的陷阱，失业者是否更容易找到工作。⁷

其实从来没有“叫停”

2018 年 4 月决定的并不是中止实验。Kela 曾请求政府追加资金，把实验扩大到有工作的人，并在 2018 年之后继续进行。政府没有同意。²⁴

换句话说，实验会按原计划在两年后结束。Kela 很快发布声明：“与报道相反，芬兰的基本收入实验将持续到 2018 年底。”⁵

山森教授写道，这两项决定都完全不是因为实验没有得到预期结果或者实验失败了。³ 况且，效果分析按规定要等实验结束后才开始：为了不影响两组人的行为，实验期间不公布任何结果。⁷

不过，当时的政府对基本收入并不热心，这也是事实。从 2018 年 1 月起，失业补助加上了“激活模式”：三个月内如果不参加职业培训或工作至少 18 小时，补助就会减少。³⁴

据《卫报》引述，Kela 的米斯卡·西马纳伊宁对瑞典报纸《瑞典日报》说：“政府正在做的改变，是让制度远离基本收入。”⁴

第一年的结果（2019 年 2 月）

首批结果于 2019 年 2 月 8 日公布。第一年（2017 年），领取者平均工作 49.64 天，对照组 49.25 天，几乎一样。没有发现对就业的影响。⁸

问卷调查则显示出差别。认为自己健康状况“好”或“很好”的，领取者为 55%，对照组为 46%。感到压力很大的，领取者为 17%，对照组约为四分之一。⁸ 领取者对他人的信任也更高，满分 10 分中为 6.8 分，对照组为 6.3 分。¹⁰

但问卷的回复率只有领取者 31%、对照组 20%，这些数字需要打个折扣来看。⁹

最终结果（2020 年 5 月）

涵盖两年的最终评估由社会事务与卫生部和 Kela 于 2020 年 5 月 6 日发布，标题是“就业效果小，经济安全感和心理健康感觉更好”。¹¹

就业方面：在 2017 年 11 月到 2018 年 10 月这一年（大致相当于第二年），领取者的工作天数比对照组多约 6 天，平均为 78 天。¹¹¹²

一年多 6 天，差距并不大。经济研究机构 VATT 的卡里·哈马莱宁总结说：“总的来说，就业效果很小。”¹³

在生活方面，差别很明显。与对照组相比，领取者对生活更满意，心理负担、抑郁、悲伤和孤独感更少，对自己的收入和经济状况感觉更好。他们更信任他人和社会制度，对自己的未来也更有信心。⁷

这个实验没能告诉我们什么

这是最重要的部分。这个实验有清楚的局限。

第一，参加者只有失业者。有工作的人、学生和领养老金的人都不在其中。这不是一个“发给所有人”的基本收入实验。⁴⁷

第二，时间短、规模小：两年，2,000 名领取者。参与实验的专家奥利·坎加斯对芬兰广播公司 Yle 说：“两年太短，无法从这样一个大实验中得出广泛的结论。”⁴

第三，没有测试资金那一侧。要给所有人发钱，最大的问题是如何通过税收筹钱。这个实验没有改变税制。

第四，第二年叠加了激活模式。新规则对两组的影响并不相同，因此无法分清第二年的差距中有多少来自基本收入。⁷¹³

Kela 自己也写道，对原本就积极的人，基本收入让他们的活动和就业进一步增加；但对实验前处境困难的人，基本收入没能解决他们的问题。⁷

观点归纳起来，这个实验表明：给失业者两年无条件的钱，并没有让他们不去工作，也没有让他们多工作很多，但确实让他们觉得生活更安心、身心更好。

“基本收入能否成为国家制度”这个问题，实验并没有回答。没有回答的问题，既不能说是失败，也不能说是成功。

和其他实验比一比

美国加州斯托克顿（2019–2021 年）向 125 名居民每月发放 500 美元，为期两年。第一年，领取者中全职工作的比例从 28% 升到 40%，高于对照组约 5 个百分点的增幅。¹⁴¹⁵

OpenResearch 的研究（2020–2023 年）向 1,000 名 21–40 岁的人每月发放 1,000 美元，为期三年。他们每周少工作约 1.3 小时，但两组的就业比例都上升了（领取者从 58% 到 72%，对照组从 59% 到 74%）。

GiveDirectly 在肯尼亚的研究（2017 年起）是一项大规模实验，其中包括连续发放 12 年的组。初步结果显示，工作总量没有变化，但人们从受雇工作转向了自雇。¹⁶

观点这些实验都没有发现“一发钱人就不工作”。也没有发现能让人大幅多工作的魔法。芬兰的结果与这一趋势很吻合。

芬兰实验的要点，也整理在时间线的卡片上。

之后的芬兰

2026 年的芬兰，正朝着与基本收入相反的方向走。2026 年 5 月 1 日，Kela 的两种失业补助（劳动力市场补贴和基本日补贴）合并为新的“一般支持（yleistuki）”。Kela 指出，与基本日补贴不同，一般支持要经过需要审查：资本收入和其他收入可能会减少补助额。¹⁷

但讨论仍在继续。2026 年 3 月，芬兰议会信息服务部门测算了以每月 260 欧元为基础的四种基本收入方案，绿党公开了这份备忘录。¹⁸ 在拉赫蒂市，市议员提议在市里进行基本收入实验。2026 年 6 月，市里的委员会以市政府没有权限为由予以拒绝，但其答复仍介绍说，2017–2018 年的实验对身心健康有积极作用，而就业效果很小。¹⁹

总结

2018 年 4 月“叫停”“失败”的报道是不准确的。实验按计划完整进行了两年，政府只是不同意延长和扩大。而且当时还没有任何结果。

最终结果显示，对就业的效果很小（约 6 天），而生活满意度、心理健康和信任都有改善。

参加者只有失业者，为期两年，资金一侧从未测试。第二年还叠加了另一项政策变化。

观点所以既不能说“基本收入失败了”，也不能说“基本收入成功了”。能说的是：发钱没有让人不去工作，也没有让人多工作很多，但让生活更安心了。

下次有人对你说“芬兰早就试过了，失败了”，不妨反问一句：到底是什么失败了？答案比他们想的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