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退还税收抵免与基本收入有何不同？从日本新的“就业者负担减轻支援金”说起

2026 年 11 月 6 日，日本众议院通过了一项法案。它把食品的消费税率在两年内降到 1%，同时设立“就业者负担减轻支援金”，每年按收入向工作的中低收入者发放现金。政府把这笔支援金定位为日本讨论多年的“可退还税收抵免”（给付付税额控除）的第一步。²⁵

听到“可退还税收抵免”，有人会联想到接近基本收入的东西，因为两者都把税制和现金发放连在一起。但两者在发给谁、以什么条件、什么时候到手这几点上差别很大。我们先确认日本的制度定下了什么、还没定什么，再把它和其他国家的例子放在一起，逐项看差别。

日本定下了什么，还没定什么

执政党在 2025 年夏季参议院选举中承诺的每人 2 万日元一律给付没有实现，讨论的重心转向了按收入、每年持续发放的机制。2025 年 12 月 18 日，自民党与国民民主党达成协议，以引入可退还税收抵免等新制度为前提，在三年内彻底重新检讨所得税的人身扣除。¹

2026 年 2 月启动的社会保障国民会议，经过朝野实务者会议和专家会议的讨论，于 7 月 29 日提出中期汇总。内容是：为提高中低收入在职劳动者的到手收入、缓和“年收之墙”造成的少工作现象，把税和社会保险费的负担与现金给付合在一起看，在 2029 财年引入“与收入挂钩的精细给付”。也有人强烈主张理想形态是税收抵免与现金给付相结合，但为避免制度过于复杂，暂时只采用现金给付。¹

政府在 9 月 15 日以内阁决议通过了将其具体化的大纲，并于 10 月 9 日向国会提交法案。从 2027 年 4 月起的两年里，食品消费税率由 8% 降至 1%（国税 0.78% 加地方消费税）；这两年内，支援金在相当于 1 个百分点食品消费税预计收入的范围内先行发放。税率恢复为 8% 的 2029 财年起正式实施。²³

法案和大纲写明的规则如下。以个人为单位，单身者也包括在内。条件是：上一年的劳动收入（工资收入，加上超过一定数额的经营收入或业务性杂项收入）高于下限；合计所得不超过上限（上限随子女人数而变）；缴纳的税和社会保险费超过一定标准。在工作、负担与在职一代相当的领取养老金者也在对象之内。正式实施后，配偶收入超过一定数额的人将被排除。²³

金额的形状是：劳动收入不超过以住民税免税线（单身者工资收入 119 万日元）为参考设定的数额的人，领取定额；超过后随劳动收入增加而递增，到一定水平封顶；合计所得再高时递减，直至为零。有 18 岁及以下子女者（2027、2028 财年为未满 16 岁）有定额加算；碰上“年收之墙”的人，在墙消失之前还有临时加算。²

原则上每年发放一次。由居住地的市区町村认定资格，在认定后两个月内转账。已登记“公金领取账户”的人，原则上由市区町村依职权认定，无需申请。支援金不征税，也不得扣押。费用的三分之二以上由国家负担。²³

还没定的，恰恰是最关键的金额和界线。收入下限、上限和支援金额，都将由政令决定。³ 据报道，政府 10 月作为“一个参考”向朝野各党出示的方案是：2027、2028 财年对象约 2000 万人，人均每年约 3 万日元，总额每年约 6000 亿日元，上限可能定在个人年收入 300 多万日元。⁴ 关于收入下限，国民会议上曾提出工资收入约 53 万、74 万、约 106 万日元三个方案。¹

法案于 11 月 6 日在自民党、日本维新会等的多数赞成下通过众议院，所有在野党都投了反对票。参议院预计从下周开始审议，但执政党在参议院未过半数，能否在 12 月 12 日会期结束前成立，目前还不清楚。⁵

观点也就是说，虽然名为“可退还税收抵免”，日本先建立起来的并不是税收抵免，而是按收入发放的现金，对象限于工作的中低收入者。这是比较它与基本收入的出发点。

可退还税收抵免本来是什么

税收抵免是从应缴税额中扣除一定金额。但本来就缴税不多的人用不完这笔抵免，收入越低，得到的好处越少。于是把扣不完的部分以现金支付，这就是“可退还”（refundable）的税收抵免。

它的源头之一，是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在 1962 年《资本主义与自由》中推广的“负所得税”：收入低于某条线的人不缴税，反而从政府领钱。20 世纪 60 年代末到 70 年代，美国做了四项大型实验来检验这个想法。规模最大的西雅图—丹佛实验（约 4800 户）中，丈夫的年工作时间减少约 9%，妻子约 20%，单亲母亲约 14%。一项发现离婚增加的分析也引发了争议。⁶ 加拿大多芬的 Mincome 也是同一类型的保障，按其他收入的 50% 扣减。

其他国家怎么做

美国的劳动所得税收抵免（EITC）是最有名的可退还税收抵免。抵免随劳动收入增加，达到上限后，再随收入提高而减少。2026 年度，有三个及以上子女的家庭在劳动收入 18,290 美元以内按 45% 递增，最多 8,231 美元；没有子女的人最多 664 美元。⁷ 通常在次年报税时领取。

不报税就领不到，所以有人漏领。美国国税局（IRS）估计，2022 纳税年度全国参与率为 80.8%（另一项基于人口调查的估计为 78%），大约每五个有资格的人中就有一人没有领。⁸

2021 年，儿童税收抵免（CTC）扩大了一年：每名儿童每年 3,000 美元（6 岁以下 3,600 美元），没有收入的家庭也能全额领取，其中一半在 7 月至 12 月按月预付。按人口普查局的补充贫困指标，儿童贫困率在 2021 年降到 5.2%，为有记录以来最低；扩大措施结束后，2022 年回升到 12.4%，翻了一倍多（均为首次公布值）。⁹ 2025 年为 13.4%。即便如此，EITC 和 CTC 的可退还部分在 2025 年仍让 330 万名儿童脱离了贫困线以下。¹⁰

英国走了另一条路。工作税收抵免（Working Tax Credit）和儿童税收抵免已与其他福利一起被统一福利（Universal Credit）取代。它每月按当月收入计算；对抚养子女、或因健康原因工作能力受限的人，收入超过每月 427 英镑或 710 英镑的“工作豁免额”后，每多挣 1 英镑，福利减少 55 便士。夫妻按一个家庭计算。¹¹

加拿大儿童福利（Canada Child Benefit）通过报税掌握家庭收入，按月发放，不问是否工作。2026 年 7 月至 2027 年 6 月，每名 6 岁以下儿童每年最多 8,157 加元，6 至 17 岁 6,883 加元；家庭上一年净收入超过 38,237 加元后开始递减。¹²

与基本收入的六点不同

第一，发给谁。基本收入发给所有人。可退还税收抵免划出收入界线，只发给线内的人。按参考数字，日本的支援金对象约 2000 万人。⁴

第二，是否以工作为条件。EITC 和日本的支援金设计成没有劳动收入就领不到、开始工作就增加，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为了鼓励工作。反过来，因疾病、残障、照护或失业而无法工作的人领不到。日本的法案规定，政府将研究针对这些人的措施，并在 2028 财年内得出结论。³ 基本收入则根本没有条件。

第三，个人还是家庭。EITC 按报税单位（夫妻合并申报）计算，统一福利按家庭，加拿大儿童福利按家庭收入。日本的支援金以个人为单位，在这一点上接近基本收入；不过正式实施后，配偶收入超过一定数额的人会被排除。²

第四，什么时候到手。基本收入每月、事先到手。EITC 在一年结束后通过报税领取，日本的支援金也按上一年的收入每年发一次。今年收入骤降，要到明年才反映出来。美国 2021 年把 CTC 改为按月预付，正是为了缩小这个时间差。

第五，漏领。需要申请或报税的制度，总会有符合条件却没领到的人。EITC 大约是五分之一。⁸ 日本的支援金设计成登记了公金领取账户就无需申请，但登记率目前只有五成左右。¹

第六，收入增加时怎么减。随收入增加而减少福利，对领取者来说，作用和提高税率一样。统一福利的 55% 递减率再叠加所得税和国民保险费，每多挣 1 英镑留在手里的就更少。为避免福利突然消失的“悬崖”，各国都采取逐步递减的方式，但处在递减区间的人，实际负担会更重。日本的支援金为“年收之墙”设加算，也是对这个问题的回应。²¹¹

按“净额”可以完全相同

列了这么多不同，其实负所得税和基本收入可以设计成让每个人最后的到手收入完全一样。用简单的数字来验证。这里的 30% 只是为了比较机制而假设的数字，不是财源测算。

基本收入一侧：每人每年发 36 万日元（每月 3 万日元），同时对所有收入加征 30% 的税。负所得税一侧：收入为零的人每年领 36 万日元，收入每多 1 日元就减少 0.3 日元；收入达到 120 万日元时给付为零，超过部分按 30% 缴税。

收入为零的人，两边都是领 36 万日元。收入 100 万日元的人，基本收入下领 36 万、缴 30 万，净领 6 万；负所得税下 36 万减去 30 万，也是 6 万。收入 300 万日元的人，基本收入下领 36 万、缴 90 万，净负担 54 万；负所得税下，对超过 120 万日元的 180 万日元按 30% 缴税，同样是 54 万。

观点净额完全相同。不同的是资金流动的样子和到手的先后。基本收入是先让所有人领到，有收入的人再以税的形式交回一部分，所以发放总额（毛额）看起来非常大。用基本收入计算器算，向日本每个人每月发 3 万日元，毛额每年约 44.2 万亿日元，约为 GDP 的 6.7%。政治哲学家卡尔·怀德奎斯特在 2017 年的论文中以美国为例计算，扣除以税收形式回流的部分后，净成本远小于毛额。¹³

反过来说，基本收入与负所得税的真正差别不在净额，而在于钱是先到每个人手里，还是只在资格被确认后才发给部分人。这个差别决定了有多少人漏领，以及失业时这笔钱能否马上派上用场。 竹中平藏解释他的每月 7 万日元方案时，也说低收入者适用“负税率”，并提到先发给所有人、再让高收入者通过报税返还的方法。

用 BIEN 的五条标准衡量

基本收入地球网络（BIEN）把基本收入定义为“无需经济状况调查或工作要求、以个人为单位无条件发给所有人的定期现金给付”。¹⁴ 我们在关于 10 万日元给付金的随笔里也用过这把尺子，这里用它来衡量日本的新支援金。

定期吗？是，但每年只有一次。

现金吗？是。

以个人为单位吗？基本上是。不过正式实施后，配偶收入超过一定数额的人会被排除。

普遍吗？不是。只发给收入在下限与上限之间、正在工作的人。

无条件吗？不是。要求有劳动收入，并缴纳一定水平的税和社会保险费。²³

观点五条中满足两条半。美国的 EITC 按报税单位计算、以工作为条件、又有收入界线，得分更低。不满足这些标准，与其说是设计缺陷，不如说是目的不同。可退还税收抵免是减轻工作者负担、让多工作一小时更划算的工具；基本收入则是不论是否工作，都为每个人托底的工具。

三个人放在一起比

最后用三个人的例子来比较。日本支援金的金额和界线尚未确定，这里只使用法案与大纲中的规则和政府给出的参考数字。基本收入设为每人每月 3 万日元（每年 36 万日元）。

A 正在找工作，去年没有劳动收入。领不到支援金。如果是基本收入，每年 36 万日元，每月到手 3 万日元。

B 做兼职，去年工资收入 100 万日元。能否领到取决于下限划在哪里。若采用工资收入约 53 万或 74 万日元的方案，B 符合条件，而且低于住民税免税线，大概会领到定额部分；若采用约 106 万日元的方案，则不符合。¹² 如果是基本收入，每年 36 万日元。

C 是公司职员，去年工资收入 450 万日元，高于政府参考方案中的上限（个人年收入 300 多万日元），大概领不到支援金。⁴ 如果是基本收入，C 每年领 36 万日元，但为筹措财源缴的税也会增加，净额上可能是负担增加。

观点支援金最能照顾到的是像 B 这样的人，而 A 领不到。基本收入给三个人同样的金额，差别由税来调节。哪种更好，取决于想达到什么目的。

现实的第一步吗？

观点可退还税收抵免有基本收入所没有的长处。因为有针对性，同样的预算可以让每个人领得更多；因为工作越多到手越多，鼓励工作的信号清楚；也更容易达成共识。在日本，朝野各党在国民会议上就 2029 财年引入与收入挂钩的给付达成了一致。引发对立的是与消费税减税捆绑的“过渡措施”，在众议院表决时所有在野党都投了反对票。¹⁵

日本的支援金正在建立的东西，即掌握每个人的收入、无需申请就把钱打进账户的机制，也是发放基本收入不可缺少的基础。想到 2020 年的 10 万日元因为要逐一核对银行账户，有些人要等好几个月才收到，这一点的意义并不小。

但也要看到它的局限：无法工作的人领不到，到手晚一年，而且一年只有一次。每年约 3 万日元的参考金额，是每月 3 万日元基本收入的十二分之一。与其把可退还税收抵免看作基本收入的替代品，不如把它看作填补现有制度一个漏洞的工具，这样更准确。这个工具能长到多大，要看 2029 财年正式实施前金额与界线如何确定。我们会继续关注。